墨脱,藏语意为“花朵”。这个地处雅鲁藏布大峡谷深处的边境小城,曾因交通闭塞、地质复杂,被称作“高原孤岛”。这篇故事的主人公,在这里度过了她的童年。
1988年,一个10岁的小姑娘决定走出这重重的大山,到林芝去读书,在林芝读了几年书之后,她又继续在湖南、河北求学,毕业以后她没有留在城市里,也没有回到拉萨,而是回到了墨脱,她的起点。

格桑德吉,最近7年的时间里,她在墨脱县完全小学担任副校长。但这之前的16年,她在距离墨脱县城70公里的帮辛乡任教,帮辛乡的根登村是她的家乡,是她人生的起点,同样也是她历经艰辛走出的地方。

记者:你是从2001年开始工作一直到2018年,漫长的十几年时间,一直是在帮辛乡的小学。
格桑德吉:对的。我一毕业直接来帮辛乡。
记者:你当时想过没有,就留在外面。
格桑德吉:没想过。我出去的时候只有一个老师,后面去外面读书,中间放假的时候也是回来过,变化也并不大,他们也不知道读书的那种意识,村里面读书的人也不多,我确实没想过在外面待着,我就一直都想回来,就帮他们一把。
记者:因为你知道读书的不易,你好不容易出去了,为什么还要回到不易的地方?
格桑德吉:我想让他们也出去见见世面。然后通过读书,也要改变一下他们自己的命运。

在读书改变命运的起点上,格桑德吉的母亲是推动转盘的第一个人。她是一名藏族赤脚医生,文化程度不高,但上过夜校,认识一些汉字。在孩子们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时,由于乡里当时的办学条件极为有限,一家只能允许一个孩子上学。格桑德吉的母亲把机会给了格桑德吉,比格桑德吉小两岁和六岁的弟弟没能得到这个机会。

母亲对女儿的体恤,把格桑德吉送到了只有一座茅草屋和两名民办教师的简陋学校里,因教材短缺,十几个孩子只能把小学一、二年级的课本学了一遍又一遍。
格桑德吉:课本接触到一至二年级,我都还是字不大会写,但是书是背得滚瓜烂熟的,藏文、语文我都背得熟熟的。回去以后,我妈妈就会让我教我两个弟弟,我妈还让我带两个弟弟读,我就把我白天学的字,都写在黑板上,把两个弟弟教了,全村的孩子们知道以后也过来了,我晚上去给他们教书。
记者:你一开始愿意教吗?
格桑德吉:愿意教,我觉得那时候还是挺骄傲的,我还能教给他们,我教他们也挺严肃的,学着老师一样,让他们站起来读。
记者:得意吗?
格桑德吉:很自豪的。我那里开始就觉得当老师,还是挺神气的。

格桑德吉喜欢画画,她把课本上的插图全都画了一遍。识字量增多后,她便主动找书来看,叔叔伯伯家但凡有《格萨尔王》这类藏文故事书,她都找来读。不过对阅读的喜欢、给弟弟们上课的那种骄傲感似乎也带来了一些副作用。
格桑德吉:因为我妈妈他们每次周末都会带我去干活。我就想,我不干活了,太苦了。因为我那时候就开始知道,外面有更精彩的,然后就开始吸引我了。

当时,整个墨脱县的办学条件支持不了二年级以上的教学,政府的办法是组织考试,把通过考试的孩子送到林芝市,接受优质的免费教育。格桑德吉成为了幸运的五十分之一。

从墨脱县到林芝市,要翻越三座雪山,最低海拔800米,最高则达6000米。格桑德吉的父母没有送她,而是把她托付给了其他孩子的父母。这段离乡之路,六个学生,由三个家长陪同,足足走了六七天,才抵达林芝。
小学毕业之前,格桑德吉只回过两次家,她的成绩,突飞猛进,她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,就是去在区外开设的西藏班就读。

小学毕业,格桑德吉如愿考到湖南岳阳市一中的西藏班。首次离开西藏,她开启了一条不同于祖辈父辈的人生轨迹。

初中三年,格桑德吉的成绩始终名列全班前五。毕业时,她本可以继续读高中,但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,她选择报考河北师范大学附属民族学院。当老师,是她早就和妈妈商量好的。然而,就读中专二年级时,她的妈妈因病去世,告知她这一消息的信件迟来了半年之久。

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,甚至连一张可供怀念的照片也没有,这份遗憾长久萦绕在格桑德吉心间。2001年毕业之际,她毅然选择回到家乡执教。当时的帮辛乡依然不通路、不通水、不通电,因为物资运送经常受阻,身为老师,除了教书,还要自己养猪种菜,上山砍柴。但好消息是学校扩建为两栋平房,老师的人数加上格桑德吉,总计4个,这样的条件可以扩大招生,可并不是所有的适龄孩子都会来学校。于是,老师多了一个任务,是劝学,劝家长同意孩子上学。

格桑德吉:他们还是思想没有转变过来,他们也不知道孩子们读书,未来能做什么,家长的想法就是,孩子们跟他们家里面能帮衬一点,这才是有用的,就看到眼前的,看不到未来。
记者:你怎么能说服他们呢?
格桑德吉:我就跟家长讲,我也是这样读书出来的,现在机会很大。
记者:他们听得进去吗?
格桑德吉:有些可以,然后家长也会给我说,你读书,你妈妈受苦,他们也看到了,他们做不到。孩子们不愿意读书,你们就不要勉强了。
记者:你心里听这话是无所谓,还是很急的?
格桑德吉:不行,不能放。哪怕小学毕业都可以,让他们还是认认字。连普通话都不会说,连字都不认得,连买什么东西,交流都很麻烦,很困难。有些家长到乡医院来买点药,他们都不会说,有时候到学校来找自己的孩子,让他们去翻译。我说这些孩子不读书,以后就要走他们的老路,他们会很辛苦。

最年轻的老师,去最远的村子劝学。到帮辛乡岗玉村,必须滑过一根200米长的溜索,下面是奔腾咆哮的雅鲁藏布江,溜索高悬于江面三十米,一旦失足坠落,转眼便无影无踪。
在格桑德吉和3位同事的坚持和努力下,学生陆陆续续来校报到。四间宿舍,每间要挤三四十人。然而,很长一段时间里,经常有孩子偷偷逃学回家。格桑德吉和同事们还得挨家挨户去找孩子,远的要走上一天,近的也要走好几个小时。

那时候,格桑德吉承担着三个班的教学任务,语文、数学、藏文、音乐、体育、美术都是自己一个人教。因为不忍心停课,她的两个孩子都是在家生产。
儿子出生后,格桑德吉只休了3个月产假就回来上班。女儿出生后,格桑德吉把她送到拉萨,让爷爷奶奶帮忙照看,一家人聚少离多。

格桑德吉:反正都是自己选择的,既然做了决定,我就要面对一切。在我面前遇到的困难,我都要扛着,就坚持。那时候乡里面连烧火的柴火,都是自己去打,周末的话基本上都没有时间,到山上去砍柴背柴,跟老百姓一样。
记者:你妈告诉过你,别再过这样的日子了,你主动再回过头来选择过这样的日子。
格桑德吉:我妈应该是比我更苦,那边的老百姓比我们更苦,我觉得我已经比较幸运了,对比他们来说,然后如果全村的人都能改变一点的话,我觉得我那不算苦,还可以,值得的。

2013年10月,林芝市波密县扎木镇至墨脱县城的扎墨公路终于贯通,与此同时,国家也不断加大教育投入,教育“三包”,即包吃、包住、包基本学习用品的补助标准不断提升。2001年,格桑德吉返乡时,墨脱的失学率高达30%,而现在的墨脱已拥有现代化中小学、幼儿园数十所,全面实现了从学前到高中的15年免费教育,九年义务教育巩固率达100%。二十多年时间里,格桑德吉见证了墨脱教育的蝶变,收获了为人师表的成就与骄傲。

回乡任教二十多年,格桑德吉陆续获得了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奖、全国最美乡村教师、中国青年五四奖章、全国三八红旗手等多项荣誉。2018年,格桑德吉调至墨脱县完全小学担任副校长。2019年,墨脱县实现脱贫摘帽。2024年,帮辛乡异地搬迁至西贡安置点。格桑德吉坚守了16年的帮辛乡小学,永远留在了时光记忆里。